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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隆花园的「隐秘」角落

故宫 ,藏着多少秘密?

■祝勇

随着故宫博物院开放面积的增加,「未开放区」正在一天天缩小,或许有一天会消失 。

但不会消失的是「故宫的隐秘角落」。因为,它不只是空间的,也是时间的;不只是物质的,也是精神的、情感的。

作家、故宫博物院副研究员祝勇,以文字与图像,搜寻翻查故宫尘封的记忆,捕捉那些在紫禁城出现过又消失了的历史人物及其命运起伏。

近日,祝勇做客思南读书会,从干隆花园起步,为读者揭秘故宫的、也是历史的「隐秘角落」。

认识清代的一把钥匙

今天从干隆开始讲。为什么讲干隆?第一,干隆的关注度高,在中国历代帝王中,干隆「出镜率」最高。另外,我认为干隆是我们认识清代的一把钥匙,清代留给我们的很多困惑,大多可以从干隆的生平和命运中得到解答。

比如,唐代有初唐、中唐、盛唐和晚唐 ,而清代却只有初期和晚期,这是为什么?清代好像从康雍干盛世之后,一下子就跌入了鸦片战争、割地赔款的窘境,然后就垮台了,像过山车一样。实际上,后来的这些衰败,在干隆时代就已经埋下了深深的伏笔,以至于他的后代嘉庆、道光等,都无力扭转局面。所以,干隆值得我们研究。

故宫的东北角,是宁寿宫区。干隆活了89岁 ,85岁时退休,因为康熙在位61年,干隆认为自己不能破了爷爷的在位纪录,所以在位60年时把皇位传给了儿子嘉庆。然后给自己在紫禁城里建了一座太上皇宫,就是宁寿宫区。

宁寿宫区在结构上与紫禁城完全相同 ,是一个缩小版的紫禁城 。在宁寿宫的西北角,有个小花园,就是干隆花园。干隆花园虽小,却什么都有,非常讲究。讲究到什么程度?我们今天要修复花园里的倦勤斋难度很大,当时的技术与材料对今天都构成挑战。

这里讲个细节。干隆喜欢江南,喜欢江南的竹子,他要把竹子引入干隆花园。在座的南方朋友没在北方生活过,不知道竹子在北方生长的艰难,竹制品到了北方也肯定会裂,会变形。大臣们急得够呛,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:用木头做成竹子的样子 ,然后在木头上画竹子,每个竹节都画得不一样,足以乱真。

落榜的和珅是怎么上位的

干隆时代的大清帝国应该说是世界超级大国,GDP占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一,制造业总量是英国的8倍,俄国的6倍,日本的9倍 。而且在干隆统治期间,中国人口总量翻了三到四倍。当时全世界的皇帝都羡慕中国皇帝。

那时距离1840年的鸦片战争只有一个世纪多一点的时间。干隆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 ,让形势急转而下?接下来我就想通过一个人来讲一个时代的变化,这个人就是干隆晚期出现的大贪污犯——和珅。

和珅27岁就成为重臣,几乎在大清王朝所有重要部门里任过职,帝国所有重要的事,干隆都交给他办。

问题是和珅是科举落榜生,他不像刘罗锅、纪晓岚那样有学问。那他是怎样上位的呢?

一是家世硬。和珅出身满洲正红旗,祖上有功勋,20多岁就继承了三等轻车都尉之职。

二是婚姻顺。和珅娶了内务大臣英廉的孙女,英廉在清朝是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
三是机遇好。三等轻车都尉虽然只有五品,但是给皇帝护驾 ,离皇帝近。关于和珅跟干隆怎么认识的,有很多说法,但都是因为离皇帝近。

不但想到,还痛痛快快给办了

干隆喜欢舞文弄墨,还喜欢题字,什么样的名画,他都敢写,而且捡最要命的地方写,还写老长。干隆的字是名画的「公害」,写得弯弯绕,跟面条差不多。和珅就模仿干隆的「面条字」,干隆题字题不过来时就让和珅代笔 。

和珅特别会迎合干隆。自27岁当上军机大臣后,他就下工夫提高文艺修养,听个曲、弄个词。干隆喜欢作诗,作诗要有人应和、唱和,跟谁呢?就跟和珅。这样和珅就成了干隆很重要的精神伙伴。

和珅还特别能揣摩干隆。很多事,干隆想到一 ,他能想到十;干隆没想到的事 ,他能想到;干隆不好意思说的话,他都能说出来 ,而且痛痛快快地给办了。

比如干隆喜欢古玩,玩这个是要花钱的,皇帝不能说自己没钱,也不好意思从国库里拨,但不玩手痒,怎么办?干隆嘴上不说,人家和珅就想到了,而且办好了。他发明了议罪银制度。过去哪个大臣做错事了,皇帝罚他一年俸禄。罚金上缴户部,皇帝一分落不着。和珅想皇帝不是缺钱吗?他就把罚来的钱改入内务府广储司,而内务府是由和珅控制的,这钱就成了皇帝的小金库。

议罪银制度建立后,不仅干隆觉得好,连底下的官员都觉得好,各地官员纷纷主动要求交议罪银,非常踊跃。当时的河南巡抚何裕城就是其中一位。他说,我看皇帝谕旨时,不小心让香灰掉到谕旨上了,我罪该万死、寝食难安,主动要求罚俸三万两白银。奏折到了干隆那儿,连干隆都不好意思了 ,说这么着吧,罚一万两,两万两退回去。

历史已经发生了拐点

这还不够,和珅又出杀手锏,跟干隆攀上了儿女亲家。这招特别狠,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娶了干隆最喜爱的小女儿固伦和孝公主。这个政治联姻非常厉害,和珅跟干隆成了一家人,满朝文武谁还敢打和珅的主意?拍马屁都来不及。公主出嫁的时候,满朝文武争先恐后地送礼,连清朝最廉洁的官员、领班军机阿桂也送了礼。

政治婚姻彻底巩固了和珅的政治地位,以至于和珅家族在干隆当政的后20年里,说一不二,贪污腐败 ,富可敌国。和珅妻子过世时,两淮盐政征瑞送白银20万两,和珅没要,不是廉洁,而是嫌少,让对方加到了40万两。和珅有个族孙,叫景安,什么本事都没有,镇压白莲教时,用老百姓的人头冒充白莲教教徒。但这个人不仅没受到朝廷的惩罚,反而被赐双眼花翎,封三等伯。

和珅把持朝政20多年,几乎把整个清朝的官员换了一轮,全换成他的人。当时的腐败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,官场没有清流,腐败可以明目张胆地进行。给皇帝送礼、交议罪银的钱哪里来的?还不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。干隆盛世的后半段,实际已到了民不聊生的程度,物价比干隆初年上升了三四倍,各种苛捐杂税,老百姓过不下去了。

整个帝国向着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冲刺,可干隆还觉得天下太平,一切都很好,标榜自己爱民如子 ,给自己封了十全武功,就是功德圆满的意思。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说真话。

干隆花了这么多精力打造干隆花园,却从干隆花园落成那一日起,一天也没在里面待过,而是一直住在养心殿 ,不愿意离开权力。他掌握着权力,和珅就不会倒。直到1799年,干隆死了 ,嘉庆一道圣旨,把和珅整到了监狱里。几天后,又下一道圣旨,让和珅在狱中自尽。

但历史已经发生了拐点。

(本报记者顾学文整理)